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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02-10 05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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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+番外免费完结)

《拜婵娟》

我的夫君死了。

死在新皇登基的第二日。

消息传出去,全城百姓欢欣鼓舞,庆幸朝廷少了个祸害,歌颂新皇贤明,我朝必将迎来海晏河清、四海升平的太平盛世。

而我,高兴得从后院桂花树下挖出埋了三年的桂花酒,坐在树下开怀畅饮。

死去的是我夫君,亦是一心谋权篡位的三朝奸臣。

一杯、两杯、三杯……甜丝丝的酒香溢满唇齿之间,我也不知自斟自饮了多少杯,眼前的桂树已经模糊起来,四周静谧无声,只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。

并不明亮的日光透过枝桠洒下,细碎婆娑的光影中,我依稀看到一个人站在面前,面容模糊一片。

他开口:「阿婵……」

是无数次午夜梦回在耳际响起的声音。

怎么变成鬼也要来缠着我啊……我迷迷糊糊地想。

1

我出嫁的时候,窗外的喜鹊吱吱喳喳叫个不停,是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。

可满屋子的人都神色悲戚,好似办的是白事而非喜事,就差在屋子里挂条白绸了。

只因为皇帝把我指婚给了当朝最大的奸臣,魏观澜。

据说他贪污受贿,仗着皇帝的纵容为非作歹,搜刮民脂民膏,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。

而我爹林尚书,身为文官清流之首,对魏观澜之流自然是深恶痛绝。

虽然我们都明白,这场婚事只是皇帝与林家联手做的一个局。

皇帝早已忍受不了魏观澜的种种行径,却苦于拿不住把柄,于是让我以魏夫人的身份潜入魏府,找到他贪污受贿的证据。

但是在我已有心上人的前提下,这联姻还是怪膈应人的。

我的心上人,是忠勇侯府世子景珩,边疆鲜衣怒马的小将军。

边关战事吃紧,他尚未归来。我有点难过,写信将此事告知他。

不过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。

我可是被皇上寄予厚望的卧底呀!

身为我爹的女儿,帮助皇帝肃清朝堂,还天下一片清正之气,即使有所牺牲,也当在所不惜。

爹娘将我当男儿一般培养多年,如今,终于到用武之地了。

景珩很能理解我,他在回信中写道:「阿婵,我等你。」

他曾是太子伴读,我曾是永安公主的伴读。

我们一同长大,青梅竹马,我自是信他的。

只待扳倒那奸臣,与魏观澜和离后,我便履行幼时誓约,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。

2

眼前忽然一亮,蒙着眼的盖头被揭开,我打量着面前这位臭名昭著的奸臣。

他眉眼清俊,薄唇轻抿,一袭大红喜服更是衬得光华无双。

看着倒是清风霁月,不似传闻中那阴鸷狠辣的模样。

只不过,人不可貌相。

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,染上些许微醺的醉意,眼底却是冰冷一片。

我心中一紧,转念一想,任他再神通广大,此时也不可能知晓我的卧底身份。

我于是佯作娇羞,端起合卺酒:

「夫君,我们来喝交杯酒吧。」

他眸色幽深难测,打量我的目光始终散发冷意,让我有点不舒服,打了个寒噤。

不过幸好最终他没有对我做什么,而是饮完酒后就拂袖离去。

我暗自松了口气。

第二日魏观澜去上早朝,我便趁机在府中转悠,熟悉地形。

魏府中人手不多,但书房一处却是看守严密。

看来这书房便是机要之处,我暗暗想道,一定要想办法混进去。

这些日子,魏观澜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。

府里上下人等都很敬重我,称我一声「夫人」,而他对待我,则更像一个陌生人。

他每晚都和我分房睡,也从不与我一同用膳。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,我都见不到他。

偶尔碰见,也只是微微颔首,便擦肩而过。

如此,刚好给了我单独行动的时间。

经过对府上侍卫轮班时间的长期观察,半月之后,我终于成功潜入了书房。

我翻遍许多隐蔽的角落,都未找到所谓「贪污腐败」的证据。

最后,我将目光投向了书架最深处的暗格。

——藏得如此之深,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!

我费尽心力捣鼓半天,终于打开了它。

却傻了眼。

里面静静安放着一只,玲珑剔透的,小兔子挂坠。

闪动着白玉的温润光泽。

谁能想到,权倾朝野的大奸臣书房最隐秘的角落,竟然藏着这样一件,看起来像是孩童拥有的小玩意儿?

我一言难尽地看着它,与此同时,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。

怪了,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3

我还是大意了,小瞧了这位三朝权臣的心机和手段。

他当晚便来找了我。

目光不似平常幽深淡漠,而是包蕴着强大的怒气。

他眼眸森然,脸色阴沉,酝酿一场可怕的风暴。不待我反应过来,修长却有力的大手便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,青筋凸显。

我只感觉到呼吸间断而艰难,窒息般的感觉缠绕心头,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,濒死感从脖颈处开始蔓延全身。

——那一刻,我发觉他是真的想掐死我。

我知道他疯,但没想到他这么疯。

陛下御旨赐婚的夫人,他也敢任意杀么?

我拼命挣扎,连肩头衣物都滑落半边,但却无济于事。

正当我出气多进气少,四肢逐渐虚软,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时,他忽然停了下来,松开了手。

我一下子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尾脱水的鱼,缓了半天,才吃力地抬起头。

但见他眼眶通红,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右肩看。

我意识回笼,迅速将右肩滑落的衣物重新笼上,遮挡住方才裸露的肩头。

魏观澜定定地看着我,方才的狠戾似乎只是我的错觉。他此刻眼眶通红,里面藏着汹涌的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——他好像有点不太正常。

紧接着,他忽然将我揽入怀中,我感受到他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心脏,在寂静的暗夜中格外清晰。

「阿婵……」

他的嗓音低沉破碎,似乎还带着些小心翼翼。

听到我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,还是以如此亲昵的方式,我悚然一惊。

——确认了,他是真的不太正常。

他抱了我半天,力道很重,仿佛要将我揉碎,直到我的肩膀都麻了,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。

他的瞳色漆黑,此刻正如夜晚缓缓流动的溪水,清亮、透澈,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。

毫不夸张地说,我从未从那双眼睛里读出过这么丰富而强烈的情绪。

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:

「阿婵,你放心,我会对你好的。」

我:?

犹豫片刻,我还是开口试探道:

「可是我今天去了书房……」

「以后魏府的任何地方,只要你想去,都可以去。」

我抬眼,对上他真诚炽烈的眸子。

……说实话,不像是演的。

我才刚开始没多久的卧底工作,竟然这么顺利?

我复又低眸,躲开他过于真挚的目光,半信半疑。

4

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但魏观澜在那以后对我的态度,确实有了明显的转变。

他开始打听我的喜好,陪我过生辰,下朝后绕路给我带城南的荷花酥,甚至亲手在我的院子内栽了我最爱的桂花树。

我那时就抱着双臂站在院中,看着这位朝中不可一世的权臣挽起宽袍大袖,白皙干净的手伸入泥土,耐心而细致地移栽小树。

院中草木扶疏,筛下细碎的光影。眼前男子容颜若玉,神色认真,额间渗出薄汗。

倏忽一只蝴蝶飞来,停在叶间,扑扇着翅膀。

那片小小的叶颤动了一下。

我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。

「等夏天一到,阿婵就可以闻见满园桂花飘香了。」

他说这话时唇角微微上扬,眼中温柔缱绻似春水,全不似初见时的冰凉淡漠。

「阿婵还可以,在树下埋一坛桂花酒。」

我看着他修长疏朗的眉眼,鬼使神差般点了下头。

「好。」

不知为何,从幼时开始,我便对打雷天气有着天然的恐惧。

于是每一个雷雨夜,魏观澜都放下手头事务陪在我身边。

他什么也不做,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,看着我入睡。

待我进入梦乡后,再悄悄地离开。

他待我真的很好。好到我有些无所适从。

他于我而言,是一个好夫君。

但他同时也是天下万民的罪人。

他依然是我要除掉的奸佞。所以这几年我仍一直暗地里在府中找证据。

可是找了一年多,把整个魏府都翻遍了,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。

我甚至有片刻的怀疑,阿爹口中的那些作奸犯科的罪证,是否真的存在过。

于是我借上街采买为由,出府和阿爹派的人碰头,想问一问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
晚上回府,却发现魏府一反常态,到处弥漫着难言的静默。

而我的房间,也就是魏观澜的房间,人影憧憧,灯火通明。

我刚走到门口,便迎面撞上了神色焦急的王管家。

他抬头见是我,语气不似平时温和:

「夫人,您这一晚上都干什么去了?」

「恕老奴直言,相爷身受重伤,您却毫不关心,」

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哽咽声:

「相爷对您那么好……」

「老奴替他委屈!」

我脑中一片空白,顾不得听他后面说的话。

只是望向屋内。

下人们一盆一盆往外送着血水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焦灼的气息。

他……受伤了?

一进屋,我便看见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,面色苍白。

我扑过去,伏在床边。

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,双唇泛白,蝶翼般的眼睫轻颤。

他是臭名昭著的奸臣,我应当是希望他死的。

可是看见他现在这般脆弱的模样,一种细细麻麻的痛楚攀上了我的心,几乎完全吞没我。

对,他现在还不能死,他应当等证据确凿,接受天下万民审判后再死。

一定是这样的。

「阿婵……」床上人喃喃开口,眉头紧皱,似正经历痛楚。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。

也不知道重伤之人哪来这么大力气,我几次尝试抽离无果,索性不动了。

罢了,不和病人计较。

5

暴雨如注,暗沉的夜空划过几道闪电,照亮了华丽的宫室,与一地惨白的尸体。

鲜血蜿蜒而下,烈火中传来无数声哭嚎与尖叫,恍若人间炼狱。

「阿婵……」

是谁在喊我呢?声音嘶哑中透出彻骨的悲凉,好像被大火灼烧过一般。

「阿婵……」

我明明从小在京城长大,从未出过城,为何这场景竟莫名有些熟悉。

「阿婵!」

我一转头,看见一张沾满鲜血的脸,诡异可怖,却像在哪见过似的。

……渐渐放大,近在咫尺!

我猛地惊醒,外面天光大亮,晴空如洗,心上却仍旧惶惶不安。

床上那人的眉头皱了皱,似被我惊动,片刻后也睁开了眼睛。

他略显吃力地转头看向我。

我意识到什么,急忙把手抽开,起身要走。

身后一股力量将我往回拉拽,我一个趔趄,不慎趴倒在他胸前。

温热的呼吸交织,四目相对,我和他都怔住了。

阳光透过菱花窗洒在他脸上,显出一点半透明的色彩,似惊鸿照影,似烟水映花。

我一时失神,直到身下人唇角上扬,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也泛出无边笑意。

我有些恼,迅速起身。

却听得他闷哼一声。

「怎么了?可是碰到伤口了?」

我下意识脱口而出,完全没注意到语气中透露的关切与担忧。

「无事,」他看着我,整个人褪去了久在宦海沉浮的戾气,周身气质显得格外温柔。

「阿婵这是……在关心我?」

我一愣。

是呀,我在关心他,我为什么要关心他。

他是我要协助陛下除去的奸臣,别看他现在看上去纯良无害,实则作奸犯科无恶不作,内里早就已经烂透了。

林月婵,别被他骗了!

我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。

陛下和阿爹在等着我帮助他们肃清朝堂,百姓们在等着我除掉压榨他们的佞臣。

景珩……他也还在等着我履行旧日之约。

我想起阿爹派人给我传的话,咬了咬牙。

抬头,扬起一抹笑,面上换上一派纯良无辜:

「是呀。我关心夫君,这不是应该的么。」

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竟然呆住了,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
片刻后,他才回过神来,嘴角的笑容加深,缓缓地拥我入怀,亲昵地抚了一下我的发顶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:

「夫人所言极是。」

6

和魏观澜共同度过的这三年,我们明面上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。

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。

魏观澜虽仍未与我同房,却待我无微不至,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。

有一次我在城外纵马摔伤,他甚至将自己钟爱的良驹赠予我。

「它叫玄影,」他抚摸着马儿的鬃毛,笑着道,「阿婵可以先多和它熟悉熟悉,它会喜欢你的。」

他将手中缰绳递给我,又止不住咳了几声。

他的身子很不好,且这几年有愈来愈差的趋势。

我曾趁他睡着给他把过脉。

——武功全废,经脉俱损,内息也很不稳定。

我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才落得如此惨烈下场,不过,他本就是在刀尖舔血的人,被仇家报复,想来也不无可能。

我的心情很复杂。

我感动于他对我的付出,却又不得不牢记我的责任。

我的首要任务,仍是除掉他。

我们之间,不会有结果的。

他一直很平静,每日如常地出门、上朝,在下朝后为我带一盒城南的荷花酥。

只是我知道,这平静下面,隐藏的是怎样的波涛汹涌。

——他要反。

魏观澜,意图谋反。

这一点他从未瞒着我。

可是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陛下与阿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只等他今日上朝,便来个瓮中捉鳖。

「阿婵,就快成功了。」

他紧紧箍住我的肩膀,神色似激动又似癫狂。

我微微皱眉,瞥一眼受惊从我怀中跳下跑走的白猫,转过头不耐烦地乜了他一眼:「你弄疼我了。」

原来高位与权势是如此的惑人,他此刻正像一个亡命赌徒,豁出一切高高掷下命运的骰子,丝毫不顾会不会被反噬。

他闻言无措地松开手,喃喃道:「景将军已经答应了助我……」

我努力掩饰住心中惊诧,这不在我们谋划的范畴之内啊!景珩怎么可能助他?景家从来忠君爱国……

罢了。或许是阿爹他们另有安排却未告诉我,我想。

「时辰不早了,你该去上朝了。」

我袖下的手紧张地攥成拳,却努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,轻声道。

魏观澜闻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心绪,却发现入目只有满脸冷漠。

「好。」

半晌,他温柔应道,如我们成婚后每个清晨去上早朝前一样。

只是这次,我好像从那双寂如寒潭的眼眸里看出了悲伤。我有片刻恍惚,疑心是错觉,待要再仔细看时,他已经转身。

「我进宫了。」远远传来他的声音。

进宫吧,这是一条必死之路。我心知他这一去便没法活着回来,宫中禁卫已准备就绪,只待他进宫便会被扣下,绝不能全身而退。

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,次日,宫中便传来奸臣魏观澜已被就地诛杀的消息。

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我瘫倒在地。

我有些麻木,竟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。

只是依据残存的理智,我想我应当高兴。于是我去后院开了坛酒。

——是我在树下埋了三年的那坛桂花酒。

庆祝在嫁给他三年后,我终于亲手谋杀了我的夫君。

露沾草,风落木,岁方秋。

如今,桂花是真的,满园飘香了。

7

一场酩酊大醉后,我失魂落魄地回了林府。

却看见前厅聚集了一群我不认识的人。

他们绝大多数都已人至中年,清一色是陌生面孔,绝不是我爹平日里来往的那群官员们。

我看着他们面色凝重,滔滔不绝,似正与我爹商议些什么。

我凝神谛听,依稀是什么「南齐」「复国」之类的字眼。

刹那间,我浑浊的头脑似乎清醒了几分。

心口绞痛,一些久远的被我忘却的回忆,就像打开了闸门般,毫不讲理地汹涌而出。

一帧帧画面从脑中闪过,我脸色愈加苍白,身体摇摇欲坠。

最后是阿爹打开门搀扶住了我,语气严肃。

「阿婵,你都知道了。」

是啊,我都想起来了。

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,令人头晕目眩。

眼前那群南齐老臣乌压压跪下:

「恭迎殿下回归。」

我本是南齐的公主,南齐皇室仅存的血脉。

原来我不叫林月婵,

我是周婵。

最后一声高呼落地,抚养了我十余年的阿爹也在我面前跪下,老泪纵横。

「公主殿下,您终于回来了!」

我面色泛白,指甲掐进肉里,却丝毫感受不到痛。

我终于明白,为何从小爹娘便以严格的标准要求我,要我不仅精通琴棋书画,亦擅四书五经,还要懂治国之策。

我终于明白,为何从小他们便将我送入皇宫做永安公主的伴读,与皇家子弟一同读书。

我也终于明白,为何从小他们对我便不似旁人家父母对子女那般亲昵,而是带了些疏远的尊敬。

原来是这样。曾经一切的不解,都在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
原来,他们不是想让我做这虞朝王室的股肱之臣,而是想让我,带领他们夺回南齐的江山。

「殿下,如今权臣魏观澜已除。

宫中内乱,我们可趁此时机举兵。」

我挥手:

「准。」

8

十一年前,南齐国都被北梁攻破,举国覆灭。

当时还是小官的林肃抱回了公主,与夫人一起带着王室仅存的血脉踏上逃亡之路。

小公主在逃亡过程中磕到了头,丧失了记忆。

林氏夫妇觉得,公主年幼藏不住事,这也算是因祸得福,便准备让小公主安心长大,待她成年后时机成熟,再寻机会告知她身世。

他们潜入北梁建立的新王朝——虞朝的朝堂,并逐渐在京城中召集了一批南齐当年幸存的旧臣,在城外偷偷练兵,培养了自己的势力。

除掉魏观澜,不是因为他是佞臣,相反,是因为他是虞朝王室忠实的拥护者,甚至为了王室利益不惜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,忍受天下唾骂。

「阿爹」一边向我解释事情始末,一边比划着桌上的皇城兵防图。

变故是在一刹那发生的。

身披甲胄的兵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,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包围了。

紧接着,我看见了从一旁走出来的那个人。

那是张我朝夕相处了三年的面庞。

——魏、观、澜。

他没有死。

我冷笑一声,心中早有了预料。

阿爹他们,小瞧了皇家。

之前成婚后的三年,我一直以为皇帝是让我来牵制魏观澜。

孰不知,是用他来监视我?

而此时,我提前召集的兵士也已到达。

两队人马开始厮杀。

刀光剑影,腥臭的鲜血喷溅在我的脸上,像十一年前那样。

混乱中,魏观澜一把拉住了我,将我抵在屏风后。

他神色慌张,一脸焦急:

「阿婵,你快走。」

我看着他,眼前精致昳丽的眉目渐渐和记忆中的重合。

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。

他是我六岁时救下的小奴,是我九岁时率军攻入南齐宫城的少年将军,亦是在那一年战火纷飞的皇城中放走我的人。

六岁那年,我还是南齐天真烂漫的小公主,在父皇母后的呵护下每日嬉笑玩闹,不知烦恼为何物。

我从斗兽场的兽笼里,救出了一个少年。

我见到他时,他形容狼狈,浑身脏污,身躯单薄却目光狠厉,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兽。

于是我就像安抚自己养的小兔子那样,将手从兽笼的缝隙里伸过去,摸了摸他的头。

他好像愣了一下,神色也从警惕变成了迷茫。

「别怕,我保护你。」

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再抵触。

少年总是闷闷的,不爱说话,也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。

由于我碰到他那天是三月初九,我便叫他「小九」。

小九虽然总是保持缄默,但他对我很好。他会耐心地陪我玩,会温柔地给我讲故事。

有一次,我玩耍时不慎摔下山坡,他急急来寻我,见到了我右肩露出的胎记。

「很丑对不对?」我坐在草丛中,不高兴地撇了撇嘴,耍起了小脾气。

等了片刻,没有得到回应,我抬头疑惑地看向他。

他正低眸用衣袖一下一下帮我擦去裙角沾上的草屑。

感受到我的目光,他抬眼,认真注视着我。

「不丑,」他道,从一旁的花丛中摘了一朵小花,对着我的肩膀比划,「阿婵的肩上,开了朵花。」

在我的授意下,他不再叫我公主殿下。

「很好看。」他继续道。

我开心极了,将颈上挂的小兔子吊坠摘下送给他:

「诺,给你!」

「有了它,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啦!」

「你可是本公主罩着的人!」

9

后来,小九不告而别。

我再次见到他,是北梁军攻入了南齐摇摇欲坠的皇城。

我看着疼爱我的父王母后变成冰凉的尸体,看着宫人们的血染红天边的云。

这场血腥又暴虐的屠杀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。

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雷雨夜。

我独自一人待在偏殿中,在电闪雷鸣与短兵相接的打杀声中茫然无措,瑟瑟发抖,直到有人撞破了殿门。

紧接着,我看见了小九。

他铁甲加身,骑着战马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

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可怜的小奴了。

他是大将军。

是毁了我的家的大将军。

我已经流了太多的泪,眼窝已经有些干涸。

他下马,带着一身的血腥气走到我跟前,白净的脸上全是鲜血,犹如玉面阎罗。

我以为他要杀了我。

可他只是缓缓俯下身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,极尽温柔:

「别怕,我保护你。」

我对着他抱住我的手,狠狠咬了一口。

他的手颤抖了一下,却并没有放开。

「我恨你。」

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咬牙道。

脑后一阵掌风袭来,我失去了意识。

我抬眼,看着面前人微微泛白的脸,心绪复杂。

「是你。」我道。

「是我,」他的声音中竟有一丝雀跃,

「阿婵,你终于认出我了。」

我正准备推开他,他却面色一变,用力甩开了我。

「小心!」

一根箭矢擦着我耳边而过,正中魏观澜的小臂,穿过那截小臂将他钉在地上。

我抬头,看见景珩放下弓箭,缓缓走向无法动弹的魏观澜。

在那一瞬间,我的动作比脑子更快。

「等等。」

我扑过去,冷冷开口质问景珩:

「你究竟是哪一边的人?」

景珩望向我,眸中情绪复杂。

「景氏誓死效忠陛下。」

我冷笑:「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?」

他抿唇不语。

「两头下注,好一个景珩,好一个忠良的景家!」

他好像是被我说中了,面上闪过一抹心虚,随即提起沾满鲜血的长剑,开口道:

「阿婵,你让开。」

我死死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
这是我的竹马,却是从一开始就别有图谋。

「若你执意杀他,便先杀了我。」

我在试探。

他帮皇帝做事,与魏观澜是一伙的,又缘何要杀他?

果然,他神色沉肃道:

「陛下不容许他活,阿婵,你这是在让我为难。」

原来,新帝是想要一箭双雕啊。

既除去一心复国的南齐遗民,又除去知晓皇室太多秘辛、替他们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的权臣。

「那么,与我一战。」

我抽出手中的剑,横在景珩面前。

他面上显出惊诧的神色,片刻后重又换上自信的神态:

「阿婵,你赢不了我,

别忘了,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。」

10

景珩说得对。

我吐出一口鲜血,用剑勉力支撑着身子。

「阿爹」那么信任他,甚至让他教我武功,和我一同长大,却没想到他只是一株见风就倒的墙头草。

那双锦靴在视线中越来越大。

我的余光里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我用尽全部力气起身抓住他,一个翻身将剑横在他颈间。

「放他们走。」我看向景珩,寸步不让。

景珩的脸色有点难看,最终还是挥了挥手,让他的兵退下。

南齐旧臣见此也不恋战,有几个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我的,也被我吼走了。

景珩他不敢不放人。

毕竟,我挟持的,可是他「誓死效忠」的陛下。

年轻的新皇半天没有说话,被剑横在颈间也毫无惧色。

幼时我在宫中做伴读,他也是如此少年老成,与活泼娇憨的永安公主完全不同。

我和永安爬树时,他就静静站在树底下看着,等到我们玩够了要下去却发现下不了,就沉静地叫来宫人把我们抱下去。

唯一相同的一点,是他和永安都会跟在我后面叫我「阿姐」。

玉雪可爱的两个小团子,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欢喜。

那时候,我的记忆缺失,一心以为我只是尚书府无忧无虑的大小姐。

——甚至以为,我的使命,便是保护他们,帮他们守卫江山。

却不曾想,我与这些故人之间,隔着灭国之仇。这江山,都是他们的亲人从我家人手中夺来的。

我闭了闭眼,狠下心肠,却在听见那一声久违的「阿姐」后手抖了一下。

就在这片刻的功夫,皇帝挣脱了我的禁锢。

景珩将皇帝挡在身后,一步步向我走来。

「阿婵,」他道,「你心软了。」

心软?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不,我怎么能心软!

怎么可能心软!!

我是南齐唯一的嫡公主。

我出生时,父皇母后为我取名为婵,意为明月。

他们说,我是南齐的昭昭明月。

我要带领南齐的臣民复国,让每个人都能再见南齐国都霁清夜空下的那一轮明月。

明月照故乡,

明月映宫墙。

是绵延不尽的乡愁,亦是滔滔不绝的国恨。

如若不能成功,便让我折损于此。仅凭残存的南齐部将,也可东山再起。

南齐子弟,不战至最后一刻,绝不认输!

我拭去唇边溢出的鲜血,再次举剑。

11

「让我来。」

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抚上我握剑的手,带着安抚的意味,从我手中拿过了那柄剑。

是魏观澜,他不知什么时候将那根箭拔了,站在我的身后。

我看向他,他捻起两根手指,向远处吹了声口哨。

从前灭我家国的少年将军,如今经脉俱损沦为废人,数年在阴暗诡谲的权力场中搅弄风云。

却在此刻,恍然间竟有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
「玄影!」

浑身乌黑的骏马一路狂奔至我面前。

我毫不客气地翻身上马。

用匕首狠狠扎了下马屁股,它便不要命地狂奔起来。

骏马嘶鸣,势如破竹,兵士的包围圈被我冲破了一个口子。

身后传来利刃破空的声响,可我不敢停。

不能停。

可最后一刻,我还是无法自控地转过了头。

我看见无数支箭破空而出,从四面射向中间的那个人影。

——离我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直至缩成一个黑点。

我终于忍不住嘶喊出声,声音是意想不到的嘶哑:

「魏观澜——」

耳边风猎猎作响,将这声呼唤裹挟着送向远方。

可惜,那人大概是听不见了。

12

之后,我又沉寂了多日。

休养生息后重整旗鼓,率众直逼虞朝宫城。

破城成功那天,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新帝于殿中自刎。

他有心机有谋略,有着开疆扩土的宏图大志,手段强硬、恩威并施,他会是个好皇帝。

但他也是我灭国仇人的后代。

旌旗招展,整片京城的天空,都被染成了血红色,恍然间竟似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南齐都城。

我站在城墙上,看向被五花大绑带上来的景珩。

一挥手,命人将绑在他嘴上的绳子解开。

他开口,嗓音在长期缺水下干涩又破碎:

「阿婵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不会杀我的……对不对?

你以前还说过要嫁我……」

他住口了,因为我向他狠狠剜了一个眼刀,神色明显不耐。

当真无趣,我想,与我一同长大的那个骄傲明媚的小将军,如今竟一开口便是讨饶。

或许是因为,相识多年,我从未看清过他。

我举起匕首,想直接结果了他的性命。

刀捅入胸口、皮肉撕裂的瞬间,他突然开口,语气艰涩:

「你……爱过我吗?」

我用刀的手一顿,随即以更大的力气继续捅下去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他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。

「你爱魏观澜!」

鲜血从他的口中汩汩溢出。

他双目圆睁,四肢抽搐,彻底僵硬前还在不依不饶:

「你爱魏观澜,是不是?!」

我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他临死前这个问题。

这个时候再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呢?

我面无表情地抽回匕首。

身侧的军官上前汇报:

「永安公主已自缢。」

我的心脏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抽痛。

永安啊,幼时同我一道玩耍过的、同吃同住的那个天真娇憨的小公主。

她没有错,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。

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,我知道她是一个很美好的女孩子,善良、热心、赤忱,有着一颗纯粹的心。

可她必须死。

只因为她身上流淌着虞朝皇室的血。

斩草必除根。否则留下她,让她带着仇恨长大,终将有一日,她会变成曾经的我。

我不能给好不容易夺回的这南齐江山,留下哪怕一丁点的隐患。

我临风而立,俯瞰着城墙下的万里河山。

面上冰凉,手上沾的景珩的血尚且温热。

「殿下,您怎么哭了?」

我,哭了吗?

「去城南,替我买一盒荷花酥吧。」

我对着身旁吩咐道。

13

我又回到了魏宅。

这里的仆役早已被遣散,风景陈设却还是旧日模样,未曾改变。

我径直去了书房,打开书架最深处的暗格。

里面的小兔子光洁莹润如昔。

旁边还静静躺了一封信。

我打开它,一行一行地读下去,拿信的手抑制不住有些颤抖。

【吾妻阿婵:见字如晤。

身负奇毒,朝不保夕。恐时日无多,遂写就此信。

感念卿少时搭救之恩,然吾后为北齐灭卿家国,罪该万死。

今以命偿,无颜求卿原谅,吾在朝堂已替卿笼络朝臣数位,唯愿卿此去鹏程万里、长乐安宁。

名单附后。】

我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写在最后的,蜷缩在最后一行的小字。

【心悦卿,然心有愧,未敢言。】

我将名单誊抄了一遍,将信放入烛台烧掉,又捏着小兔子吊坠走出书房,来到院中那棵桂树下。

我将小兔子埋了下去,如同三年前埋下那坛桂花酒一般。

从此,长风万里,青云直上。

只是曾经的许多个相遇跌落寰宇,被落叶掩盖去痕迹。

惟有满园桂花,香气依旧飘飘绕绕,缠进心里。

(正文完)

【番外|魏观澜】

魏观澜从未想过,他此一生,能遇见那样美好的一个人。

他身份低微,早年历经坎坷。

他的母亲,是南齐送来的歌女,偶然被醉了酒的君上临幸。

被他父亲转送给别人的那晚,母亲将他悄悄送走,流着泪对他说:

「不要回来,远离京城,去过平凡人的生活。」

所以在多年后他送走南齐的小公主时,对托付的人说:

「不要回来,去过寻常人家的日子。」

可他最终还是回到北梁,只因为母亲在那里。

而她最终也还是回来了,并且机缘巧合下来到了他身边。

他想保护她,亦想赶走她。

他在怕,他怕皇帝早已发现了她的存在,怕这一次,他再也不能如十一年前那般,偷梁换柱保下她。

可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。

那天,刚即位的新皇召他入宫,对他说:

「还请皇叔,陪朕做一个局。」

他整个人刹那间被凉水浇透。

从前,他们以他的母亲作威胁,强迫他领军攻陷南齐国都,后来又怕他滋生野心喂他吃下毒药,致使他武功尽废沦为废人。

他们忌惮他,却又需要他的能力,于是那些皇家明面上不能做的腌臢事都交由他来做,也借此毁了他的名声,让他成为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大奸臣。

他被他们困了这么多年,践踏了这么多年。

这还不够吗!

几日前,他刚得知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。

她是自尽的,为了不再拖累他。

他恍惚,他痛哭。

他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,真正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。

在他幼时,母亲常常抱着他,唱着南齐的歌谣。

「春风吹柳枝,柳枝拂短墙……」

她轻轻地唱着,以一种清灵温暖的嗓音,全然不似宴会献唱时的柔曼娇娆。

「春风吹桃叶,桃叶浮烟江……」

她微微抬起头,看向南边的方向,眼中似有无限眷恋,又似有无限遗憾。

「春日长,春夜短,雪花扑帐春不暖……」

年幼的他一脸餍足地听着母亲家乡的歌谣,似乎眼前并不是逼仄昏暗、布满蛛网与尘灰的柴房,而是江南三月脉脉柔情的十里春风。

那样的日子,就算身处狭小黑暗的柴房,也能窥见一丝天光。

后来他拥有了明亮宽广的大屋子和满室光辉夺目的金银珠宝,他立于天下至高的朝堂之上。

可他再也找不回他的光――他曾拥有过的――一道落在他十岁前的童年,一道落在他十二岁那年,遇见南齐小公主的那个下午。

现在他将永归于寂静与黑暗,可是没关系,十岁那年他没能守护好的光,如今仍在这世间,继续好好地活着,带着所有的温柔、真情、爱与美好。

――即使这世上,已经没有他。

毒素逐渐向四肢蔓延,他感到体内温热被一点一点抽离。在被万箭穿心之前,自己应当会先一步毒发而亡罢,他想。

十一年前的那一幕在他眼前再次浮现——

那是他缓缓俯下身,将高台上啜泣的小公主拥入怀中。

「别怕,我保护你。」

一如三年前,六岁的小姑娘将他从兽笼中救出,稚嫩的童音如脏污狭小的笼中透过一道纯粹明亮的天光。

「别怕,我保护你。」

……

他强忍着剧痛抬起头,看着那匹骏马疾驰而去。他的阿婵最终还是回头了,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。

「魏观澜――」

禁卫军的哨响尖锐刺耳,最后一刻,无数利箭破空而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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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ND